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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社区“汶川大地震(2008)”话题下相关问答的集体记忆研究

新媒体研究 更新时间: 发布时间: 学术归档 最新发布 模块sitemap 聚返吧 伯小乐

知乎社区“汶川大地震(2008)”话题下相关问答的集体记忆研究

聂思宇

摘 要 以知乎社区“汶川大地震(2008)”话题中的相关问答为案例,从记忆之场、记忆主体、记忆内容三个维度,来展示网络社区成员对于创伤记忆建构的过程。研究发现,基于救援者、直接受难者、间接受难者身份的知乎成员在作为“记忆之场”的“汶川大地震(2008)”话题中,以“场景复现”为主要记忆框架,通过彼此之间的问答协作,对汶川地震进行了集体记忆建构。借由这种对地震亲身体验进行“再现”和“表征”的“文化创伤”过程,集体成员在“苦难”和“抗震救灾”叙事中感受到彼此之间悲欢相通,从而进一步加强自己的身份认同感和民族共同体意识。

关键词 创伤;集体记忆;知乎社区;汶川大地震

中图分类号 G2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2096-0360(2017)19-0001-08

北京时间2008年5月12日,四川省汶川县映秀镇附近发生8.0级强震,共造成了69 227人死亡,374 643人受伤,17 923人失踪,成为了中华民族永远无法磨灭的巨大创伤。9年已矣,山川终会宁静,震区也终将重生,但如此多的生命已然逝去,这一段沉痛的记忆永远也不会,更不应被忘却。

彼时的互联网世界正风起云涌,一众社会化媒体引领信息时代的浪潮。在这样的环境下,“官方记忆”不再是唯一记忆档案,各个主体通过书写相关回忆以构成民间的记忆档案。因此,相较于30多年前同样惨烈的唐山大地震,人们对于汶川地震的记忆是延续的,它既决定我们对于创伤性事件的认知,更深刻影响我们对集体、对社会生活的态度。本研究所关注的问题即是,在网络空间中,人们究竟如何建构关于这起创伤性事件的集体记忆,以及它对集体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1 创伤记忆与网络空间

“创伤记忆”研究最初是针对20世纪发生的巨大灾难,如两次世界大战、犹太人大屠杀等,所以我们可以看到相关研究皆具有强烈的人文关怀,旨在为受难者提供一个可以重新理解、诠释创伤性事件的记忆框架,帮助受难者恢复对自我的认同,对集体的认同。例如,施瓦茨展现的越战老兵、政治精英、大众媒体、设计者等多元主体对越战创伤记忆的意义争论[1],阿瑟·尼尔探讨的独立战争、南北内战、日本偷袭珍珠港对塑造美国人身份认同的重要影响[2]。但是,这些研究大多集中于历史事件、社会变迁,鲜有研究者关注如地震等自然灾害所产生的创伤性事件。当今世界正处于相对和平的时期,可以认为,那些对曾在遥远年代因社会变迁、历史发展而承受深重苦难者的关怀固然不能缺少,但对当下因自然灾害的毁灭性打击而承受痛苦创伤者的关注也极为重要。

科技发展日新月异,伴随着互联网深度介入生活,学界对网络空间下“集体记忆”的研究也产生了越来越大的兴趣。范迪克认为技术极大地影响了人们对回忆的形塑,如“谷歌搜索化”可能重新定义“长期以来被保存在大脑和模拟介质(如照片、日记或家庭录像)中的记忆”[3]。扬·阿斯曼则担心以网络为基础的新媒体的出现,加深了“记忆的危机”[4]。黄顺铭、李红涛对中文维基百科“南京大屠杀”条目(2004—2014)的考察成为颇具代表性的个案研究。他们参考海伦娜·多娜沃斯基对维基百科中关于前苏联历史的书写之战的研究,将维基百科视为全球记忆空间,对“南京大屠杀”条目自创建以来的编辑过程进行详细分析,通过展示这场记忆之战,揭示多元化网络主体如何在这一平台建构相关的历史记忆[5]。值得注意的是,在看似多样化的文章中,不少研究还是呈现较为明显的同质化,即研究框架相同,研究方法单一。在大数据时代,利用诸如网络爬虫等程序提取海量数据,并综合运用定性、定量的分析方法来探究网络视域下的“集体记忆”建构,或许会为弥合研究对象与研究方法之间的裂缝提供一种可能。

2 研究问题与方法

2.1 研究问题

本文对知乎社区中“汶川大地震(2008)”话题下自2011年9月11日(话题创建日)起至2017年4月28日的问题及其回答进行了内容分析以探究下列问题。

1)网络社区中记忆建构的记忆之场是什么?有什么特质?这对建构方式带来了什么变化?

2)网络社区中是谁在对创伤性事件进行记忆建构?其建构主体有何特质?他们之间有何关系?

3)网络社区成员建构的主题是什么?它又对集体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2.2 研究方法

笔者首先利用Gooseeker软件在2017年4月28日抓取了知乎社区“汶川大地震(2008)”話题下共175个问题,但因并非所有问题都围绕着汶川地震这一主题,如回答数颇多的“如何评价《‘范跑跑这七年》这篇采访稿”之问,故笔者又以是否围绕汶川地震为标准,对175个问题进行筛选,最后得到一个包含着112个问题的样本。基于这个总样本,本文采用个案研究法来进行整体探究,同时通过定量—定性的内容分析法和社会网络分析法来详细分析网络社区成员对创伤记忆建构的过程,以及成员之间的互动关系。

3 知乎社区对“汶川大地震(2008)”的记忆建构

3.1 于何处书写?时空虚化与记忆之场

2011年9月11日18时3分4秒,知乎用户“李夢晨”创建了话题“汶川地震”,在此后的6年间,这一话题经过不同用户的14次编辑,终形成现在的话题“汶川大地震(2008)”。在话题中,成员可以提出相关问题或对相关问题进行回答,进而书写对汶川地震的回忆。因此,笔者在这一部分的研究就是基于知乎社区作为记忆之场的事实而展开的。

3.1.1 知乎社区——“脱域”机制下的虚拟记忆之场

互联网对于作为记忆承载场所的作用显然是从突破其时空边界开始的。过去,我们聚集于纪念碑、博物馆、遗址等实地,由这些具体的环境风貌刺激我们,使我们相关的集体记忆得以浮现。实地环境的确能够帮助我们辨别自己的位置,整理出更系统的集体记忆,但这些实地场所也是我们的记忆赖以生存、维系之处,它们一旦变化,将可能导致集体记忆的断裂。endprint

网络社区将我们的“社会关系从彼此互动的地域性关联中,从通过对不确定的时间的无限穿越而被重构的关联中‘脱离出来”,构成了我们相互交往、沟通的新场所,吉登斯称此为“脱域”机制[6]。因此,网络社区并非单纯地将我们线下生活的场所搬到网络环境中,而是本身即意味着一种生活交往方式的革命性改变,一切从属于这一虚拟社区的结构、规则、价值,也是现代时空转换组合中社会关系重构以及社会变迁的特征。基于此,大多数在地理空间上互无关联,甚至在时间上也未同步的记忆主体,聚集到了同一网络社区中,现实时空的局限已不再是问题,鲜有场所承载记忆的苦恼已被抛之脑后,他们基于对“专家系统”的信任,利用彼此都能了解的一套“象征标志”[7],书写自己对相关事件的回忆,而这些信息正是集体记忆的基础。

知乎社区于2011年正式上线,但在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限制注册和封闭管理后,于2013年3月才面向全部公众开放注册。正是之前的这段封闭时期,为知乎打造了良好、理性、和谐的社区氛围,并由此吸引越来越多的人入驻。据知乎官方称,截至2015年3月20日,知乎注册用户已经达到1 700万。正是这些用户迅速为“汶川大地震(2008)”话题注入了生命力,使这一话题成为了承载这些灾难记忆的“记忆之场”。于是,经由“话题—问题—回答、评论—赞同、反对、评论”的程序,用户可以自由参与到相关集体记忆的书写和建构中。

3.1.2 “5·12”——作为象征的记忆之场

图1揭示了样本中问题个数与提问日期的关系,在图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所有提问基本都集中于5月12日,还有一部分集中于5月13日,而剩余问题则十分松散、平均地落在不同日期里,且一个日期中的问题至多不超过两个。图2揭示了样本中回答个数与回答日期的关系,而此图结果与上述类似,大部分回答集中于5月12日。事实上,“5·12”在2008年之前都不过是一个平常的日期,但自2008年开始便作为汶川大地震的纪念日,中华民族的受难纪念日而被赋予深重的意义。用户“周广恩”回答道:“一看到512这三个数字,第一个想起的就是汶川地震。虽然不会刻意的去数多少年了,但是这一天绝对不会忘记!”

人的一生中保存着许多回忆,大部分都处于休眠状态,它们只有在碰到外界刺激时才会被唤醒,并被记忆主体表述为话语在集体中表达出来。“5·12”,作为一个联系着那场巨大灾难的符号,在这8年间被周期性地重复唤起,召回了我们关于那场地震的记忆,而“5·12”也作为一种象征性的记忆之场,在不断的发展、变化中,因人们的意愿或者时代的洗礼而变成一个集体的记忆遗产中的标志性元素。

3.2 谁的记忆?网络赋权与大众协作

2013年3月,知乎社区以“与世界分享你的知识和经验”为宣传口号对所有网民开放了用户注册,成员可以通过回答和提问两种方式参与到真正的问答互动。正是在这种交往和沟通实践中,知乎用户完成了对一些事件的回忆。因此,笔者在这一部分的研究就是基于知乎用户作为记忆书写主体的事实而展开的。

3.2.1 问答协作关系下的社会网络

一般而言,在社会化问答社区中会提供以下服务:“提问者可以将其信息需求表达为用自然语言描述的问题的形式;其他用户可以通过这项服务为提问者提供答案;基于这项服务和参与服务的用户形成问答社区”[8]。因此,知乎社区里的每个成员都可以分享自身的知识和经验,并借助问答互动在彼此之间建立联系,而这也如知乎联合创始人黄继新所说的:“知乎上的一问一答,其实是社交。”

基于这种“提问—回答”的协作书写记忆之模式,成员彼此的关系便尤为值得关注,它反映了成员之间的互动特征与社交方式。所以,笔者在此借助Ucinet软件和NetDraw软件,利用社会网络分析方法来揭示这一记忆书写社群的关系网络。在作为样本的14个高回答率问答中,有相当一部分成员选择匿名参与,由于匿名会为我们确定记忆书写主体的身份带来困难,笔者在此将剔除匿名用户,仅对“具名提问—具名回答”的关系进行研究。

在本次研究中,笔者经重名检查(知乎允许用户重名)和匿名删除后,共收集到来自13个高回答率问题的1 828个问答参与者资料,因此建构了一个1 828×1 828的正方邻接二值矩阵。需要说明的是,虽然笔者并未收集“汶川大地震(2008)”话题下所有样本问题及其回答,但高回答率问题及其回答在某种程度上具有很大的代表性,所以笔者仍会审慎地以此项研究结果作为整个社会网络关系的参考。

该社会网络共有1 828个用户,相互之间形成了1 842种联系。

首先,密度从宏观上描述了网络中各个节点之间关联的紧密程度(取值范围[0,1]),相互为正比例关系。如表1所示,该网络图密度仅为0.001,说明网络成员相互之间的关系十分松散。从图3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社会网络分布着以“尾宿八” “赤坂”“王浩大笨蛋”等为中心节点所构成的13个成分,成员之间仅有少量联系。

其次,平均距离和互惠性分别反映了网络中的信息传达速度和成员交互程度。该网络的平均距离是1.008,说明成员之间传达信息十分迅速。但是,该网络的互惠性是0,这说明成员之间的交流基本为单向。

最后,我们来着重看一下该网络图的中心性,也即出入度,它反映了传播过程中的“权利”问题。该网络的出度集中性为0.11%,而入度集中性竟为74.59%,这说明该网络存在十分明显的集中性和中心化。从图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除“周昊天”“tiger”“比利”分别回答了三个问题,另21人分别回答了两个问题,其余1 000多人仅回答了一个问题。图的左上角有一个面积最大的节点,它代表着用户“Miss Chen”,在它周边围绕的则是对她所提问题进行过回答的用户,共有1 626人,而這一成分是整个社会网络的重点。在社会网络中,那些拥有极高点入度的成员决定着讨论的中心,社区成员纷纷围绕着这些主题展开对汶川地震的记忆书写。在此,“Miss Chen”提出的问题是:“汶川地震时,你在做什么?”该问题关注汶川地震的“过去”之时间维度,引导成员唤回记忆中灾难发生时的endprint

景象。

3.2.2 匿名问答:助推多角度记忆书写

在上一小节的研究中,笔者剔除了匿名用户,但网络匿名确实是一个不得不关注的现象。自互联网产生开始,虚拟空间中传播主体便不断通过身份隐匿来对传播过程施加影响。知乎官方指南提到,“用户在自己不便于公开身份提问或回答时可使用匿名功能”,这种状态是可逆的,但无论回答还是提问,需要保持其一致性。

本次研究共收集问题数112个,其中匿名问题占21%,共24个,具名问题占79%,共88个;收集回答数2 213个,其中匿名回答占14%,共310个,具名回答占86%,共1 903个。从数据中我们可以看到,成员匿名并不在少数,大约占总量的1/5。但是,此处仅仅通过数据并不能有更多发现,于是笔者整理出所有匿名提问的内容。

仔细阅读过这些题目后,笔者的目光停留在了这些内容上:N19、N20中对于汶川捐款明细的质疑,N70中对于处分相关负责人的质疑,N83中对北川真正死亡人数的质疑,N89中对地震原因的质疑,N99中对豆腐渣学校责任人调查结果的质疑。显然,这些对官方的质疑从某种程度上极大地挑战了官方记忆建构的框架。它们唤起人们关于汶川大地震的相对边缘事宜的回忆,从而让人们于这些框架下书写记忆。

在知乎社区中,网络匿名隐藏了提问者的真实身份,给提问者带来更多的安全感,从而在一定程度上使人们相对自由地讨论问题,且无需顾虑可能导致的后果。虽然,我们看到这些问题暂时并没有多少人回答,但至少它为我们提供了唤起回忆的另一些框架。

3.2.3 记忆删除:消失的“屠狗”之争

笔者曾在2017年2月24日对“汶川大地震(2008)”话题下的“精华”内容进行试采集,最终得到一个包含71条热门回答的样本,其中,排名第一的对汶川大地震中屠狗之问的回答引起笔者的注意,但这一回答却在4月28日采集得到的信息中消失。笔者在知乎、甚至全网进行检索后才发现,原提問网页连同相关回答已经被删除。

具体而言,一位匿名用户曾在“汶川大地震(2008)”话题下发表题为“2008年汶川地震中捕杀狗是真实的吗?”的问题,据2017年2月2日的网页快照显示,描述如下:

“某条狗的震前预警救了不少村民,而地震后政策要求扑杀野生动物。

原文:http://m.tianya.cn/bbs/art.jsp?id=4838118&item=free”

提问者所附的是天涯社区一篇题为《汶川地震小狗救49个村民的性命,最后被人吊死》的文章。近年来,“玉林狗肉节”等一系列冲突事件引起了社会对“爱狗人士”的关注,所以此问题一抛出,也受到了知乎用户广泛而激烈的讨论。那么,这一问题到底是因何被删除的呢?从知乎给出的官方指南上,我们似乎可以找到答案:

“当你的提问没有回答时,可以点击问题下方的「删除问题」进行删除操作;当一个问题有回答时,它就不再属于你了,你不能随便删除它,这与答案是不同的。若判断问题违反知乎提问规则,不论有没有回答,都请举报,管理员会删除。”

显然,这样一个拥有广泛讨论的问题只能是由知乎官方删除的,并被官方判定为违反提问规则。从知乎的违规行为界定来看,该问题被删除可能是因为“违反法律法规:发布违反国家相关法律法规及「七条底线」「九不准」管理规定的信息”,或“出现不友善行为,如羞辱、谩骂、攻击知乎用户”。由此可知,网络社区中记忆书写的权利并非绝对赋予大众,它在一定程度上还是会受限于各种各样的环境因素。

3.3 建构了什么?场景复现与创伤叙事

在知乎社区里,集体记忆是在问答的社交方式中被一步步建构而成的,它与我们日常生活中的谈话实践在本质上并无二异,不同的是谈话内容转瞬即逝,至多对谈话中的共同在场者产生一定影响,但当我们在知乎社区“汶川大地震(2008)”话题下书写自己的记忆时,它就经由媒介以文字、图片、音视频等各种可供阅读观看的形式保存了下来,迅速融入到社会公共空间之中。它不仅仅属于我们,而是属于任何人。在某种程度上,这些问答保留的是一个集体在流动时间里的所有回忆与认同。因此,笔者在这一部分的研究就是基于知乎问答作为记忆建构内容的事实而展开的。

3.3.1 “场景复现”——创伤记忆建构的主要框架

笔者在“汶川大地震(2008)”话题下共收集到112个问题,通过对这些问题内容的细读,将其分为“事实陈述”“观点讨论”“信息咨询”三类,“事实陈述”重在让回答者说出自己的经历,“观点讨论”重在让回答者说出自己的意见看法,“信息咨询”重在让回答者给出客观确定的答案。

基于以上分类,图4揭示了各个分类下问题数目和相关回答所占各自比例的关系。我们可以通过内环清楚地看到,112个问题大致均匀地落在了三个类目中。但是,外环的占比情况十分戏剧化,关于“事实陈述”的答案占据了总答案的81%,“观点讨论”和“信息咨询”分别仅占16%和3%,这说明大部分社区成员都是围绕自己的地震经历展开彼此之间的对话。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三个分类中,“观点讨论”与“信息咨询”下的问题几乎没有重复的内容,所关注的是汶川地震的方方面面,而“事实陈述”中的问题虽有不同形式,但内容大多一致,所关注的皆为地震发生时的个人经历,如“对汶川地震,你还记得哪些情形?还留有哪些印象”,或是地震之后的个人生活,如“汶川地震幸存的人们,你们在做什么”。因此,笔者对于“事实陈述”问题进行细分,并归为两类,其一着眼于“过去”;其二着眼于“现在”。

基于第二次细分,图5揭示的是更为细致的问答占比关系。我们可以从内环中看到,关于“事实陈述”的问题比较均匀地落在“过去”与“现在”两个维度,但是外环依然呈现出极不均匀的色带,关于“现在”的“事实陈述”的答案仅占总答案的2%。因此,关于过去的“事实陈述”之问题以占总问题19.17%的数量,获得了占总答案79%的回答,符合“帕累托法则”,即20%的问题贡献了80%的讨论。对于这20%的问题,笔者通过细读将其概括为“请讲述你在汶川地震发生时的经历”,当中就包括了笔者在第2节提到的整个社会网络的重点——“Miss Chen”的问题:“汶川地震时,你在做什么?”这些问题以场景复现为要求,唤回那些散落在记忆深处的创伤性回忆。正是在彼此的讲述与交流中,成员作为灵动的主体,以及不同程度的亲历者,将自己抽离于现在的时空,穿越回汶川地震那段时间的情境中。所以,在知乎社区“汶川大地震(2008)”话题下的相关讨论中,“场景复现”成为了创伤记忆建构的主要“框架”。endprint

但是,如果单纯以这个框架来概括社区成员对汶川大地震的记忆,还是流于问题表面,因为社会中的芸芸众生也有各自对事件的认知框架,前者是社会学意义上的,强调集体之功能性,后者是心理学意义上的,强调个人之能动性。接下来,笔者将探讨个人是如何在“场景复现”框架下书写相关记忆的。

3.3.2 创伤记忆建构的主要叙事

没有什么比鲜活而真实的经验更能够引起共鸣,如果说我们在阅读媒体报道或是口述史时,还必须通过记录者去间接地感知、描摹事件场景,那么当我们在阅读甚至评论这些答案时,便仿佛与这些亲历者进行了一场最直接的交流与沟通:他们在屏幕前回忆过往的创伤体验,通过敲击键盘亲自讲述那些或悲伤或幸运的故事,此时的文字已不仅仅是文字,它随同图片,承载着亲历者本人的情感,为我们提供了一段如同昨日重现般的创伤性影像。从下面这张词云图中,我们可以看到这种第一人称的叙述方式。

图6将该问题下1 626个回答的文本内容之词频的一部分通过可视化方式呈现了出来,可以看到,除了占据第一的“地震”,“我们”与“当时”分别是词频排行的第二和第三名,而“我们”代表了叙述的角度,“当时”则代表了叙述的时间维度。创伤记忆正是于这种再现和表征的过程中,真正将个体苦难上升为集体苦难,而观者则在与亲历者的对话中,感同身受。

虽然,这些创伤性记忆因个体的差异呈现出了多元叙事,既有对无私救援的感激,也有对生死瞬间的感悟,对人之渺小的无奈,甚至还有对人性黑暗的揭示,但整体而观,笔者还是以讲述者身份为标准总结出三类主要叙事,它们重构了具有重大意义的过去,提供了众人表框经验的认知结构。

1)救援者:“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事实上,救援者所感到的痛苦和恐惧毫不亚于直接受难者,他们明知前方尽是艰难险阻,却仍要冒着生命危险,深入重灾区,夜以继日地进行救援工作。“文山”在回憶时就谈到,自己本是作为新兵,以一腔热血跟随大部队赶赴救援,然而当他们坐在车上深入北川,看到那些惨不忍睹的场面时,大家纷纷沉默了,继而找出纸笔开始为自己写遗书。显然,这种初入灾难现场的生命本能,让很多人动容了。

从数量上来看,来自于救援亲历者的回答并不多,但总能获得较高的赞同数和评论,成为大家讨论的焦点,因此也一直占据着“汶川大地震(2008)”话题的精华板块。作为当时的一名解放军,“顾盼”仅简单说了一句“我在现场救人,表现突出荣立了三等功”,并配上大量救援现场的图片,便收到了1 548个赞同和145条评论,位列“汶川地震时,你在做什么”相关回答的第二名。作为救援者,他们描绘了灾难现场最真实也是最残酷的画面,但他们的无私奉献却传递给了大家正能量。“我佛山人”在回答中称,决定进入灾区的初衷可归为一句话:“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2)直接受难者:逝者安息,生者坚强。作为对这起巨大创伤事件的直接经验者,他们的答案内容里并未充斥着明显的悲伤与痛苦,反而是在回忆了地震当天的细节后,又较为豁达地感叹了对生的庆幸。但是,当我们仔细检视那些被直接受难者“言说”的回忆后,还是能感受到地震的毁灭性影响,以及他们隐匿在平淡文字下的真正悲伤与后怕。一位来自汶川的匿名用户描述道:

“噢对了我还记得那天地震以后整个天黑压压的一片,灰尘全都被扬起来了,看远处的天就是黑烟滚滚的感觉。事过之后再回忆,只有庆幸我当时不在震中,不然以我作死的程度,估计连尸体都挖不出来。昨天七周年,一时间也是五味杂陈,只想感叹一句,活着真好。”

即使直接受难者并未用耸动的词语去形容这些回忆,但他们所经历的灾难细节,以文字或图片的形式被记录下来,成为了向其他成员展示的最直接真实的创伤记忆。他们联结着那段过去与现在,联结着地震与未亲历地震的我们,他们的存在与出现即是对那场创伤事件的鲜活展示。但是,于灾难亲历者本人而言,回忆并非为了展示那些既往的伤痛,沉湎于痛苦的灾难,而是为了感恩帮助,珍惜生命。所以,正如“Dylin”在回答中说的那般:“七年了,生者坚强,逝者安息。”

3)间接受难者:“此日漫挥天下泪”。在间接受难者的讲述中,最重要的感情表达便是“悲伤”。如果说直接受难者更强调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往事已矣的豁达,那么间接受难者则更容易表现出巨大的悲痛。他们通过各种媒介的周期性信息传播而感到相同痛苦经历,在心理学上,这被称为“替代性创伤”。“刘-奎木”在回答中讲述了当时默哀的细节:

“听着寝室外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防空警报,看着电视转播画面中,全国各地的道路上,司机们都停下车,按响汽车喇叭……再一次泪流满面。为死难者,为这个民族。这样的民族这样的国家,怎么可能不强大!”

地震的间接受难者虽未能亲身体验到灾难现场的种种,但通过其他媒介也目击或了解到了大量残忍、破坏性的场景、故事,并参与到各种或纪念性、或作为帮助的仪式行动中,他们所遭受的是“替代性创伤”。出于对遭受深重苦难同胞的同情和共情,间接受难者往往会呈现出更为“悲伤”的记忆叙事。这种超脱个人的悲痛,可以“徐小疼”和“上帝的微笑”在回答中皆作引用的一句诗来概括:“此日漫挥天下泪”。

3.3.3 文化创伤与集体认同

亚历山大曾在世纪之交提出“文化创伤”之概念,他认为,“当集体成员感觉到自己被置于某惊恐事件中,集体意识因此而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他与该事件相关的记忆自此有了永久的标记,并使其未来的身份从根本上发生了无可逆转的改变时”,文化创伤便产生了[9]。借由这一动态过程,个人“创伤”被“言说”,置于公共空间被众人讨论。这一理论为我们检视知乎社区成员对汶川地震的记忆书写行为提供了参考。

1)受难者与公众之关系。在创伤叙述的过程中,受难者与公众的关系一直是该创伤能否被体验为集体创伤的关键,这可以理解为公众是否能对受难者产生“共情”,是否能够设身处地、认同和理解别人的处境。研究发现知乎成员经常形容这种关系的词语便是“同胞”。用户“Alex waker”以自身的创伤回忆向公众言说作为直接受难者“同胞”而体验到的类似的巨大悲痛,用户“张孝勇”则以直接受难者的身份表达了对同胞援助的感激之情。二者殊途同归,皆指向从属于一个民族共同体的强烈认同感。endprint

因此,建构文化创伤的重要性是在集体中建立一种休戚与共的情感,成员可以进而构筑集体意识的共同参与感。具体而言,它并不需要每位成员都真正经历过此创伤性事件,只要将这个集体形塑为一个具有同一身份标识的情感凝聚体,就能“唤起成员犹如经历过此创伤事件的经验”[10]。并非我们都经历过汶川地震,但如果我们认同汶川地震的受难者就是我们的手足同胞,那么在分享他们的鲜活回忆时,我们也会体验到一种难以名状的伤痛,当我们继续进入那些全国人民众志成城、抗震救灾的情境时,我们更能够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爱与力量,而它们来自于整个中华民族。

2)创伤叙述的主题。在检视这些被重构的创伤记忆时,笔者发现“苦难”与“抗震救灾”是两个最重要的叙述主题,前者关注灾难本身,重在对灾难场景的重现或个人感悟的描述;后者关注灾难背后的民族力量,通过对负面记忆的正面转化,赋予创伤事件本身以积极意义。

在“苦难”叙事中,直接受难者并未以过于悲伤的语言去讲述自己的亲身体验,但那些直接目睹了惨烈场景的救援者和通过各种媒介间接目睹或了解了灾难现场的间接受难者,在描述自己的创伤体验时则带入了强烈的个人情感,那是一种面对消逝生命的无力和悲痛。事实上,这种来自于个人的“苦难”还会被进一步建构为“国难”。“张方”在答案中谈到自己每年都会在社交平台发同一首诗:“哀哉西南地,往事若许年。巴山悲夜雨,蜀魂啼杜鹃。逝者长已矣,生者犹怆然。今逢国难祭,长歌悼汶川。”“Xintong Liu”则直接回答:“勿忘国殇,多难兴邦”。

与此同时,另一种关于“抗震救灾”的叙事则是通过对创伤事件的正面转化,通过对民族大爱的彰显,让成员共享骄傲与自豪的情感體验,并进一步加强自己的身份认同。作为地震中的直接受难者,“二哥”在回忆地震经历中写到:

“这场地震,让我们永怀感激之情,在大灾大难面前,我们这个民族是团结的,是凝聚的,是感动的,谢谢所有在地震中帮助过我们的善良可爱的人。在天灾面前。我们都只有一个名字,中国人。”

“苦难”与“抗震救灾”的叙事主题共同构成了这段文化创伤过程的民族主义气质,它决定了创伤是如何被再现和想象的。借由这种被重构的创伤体验,集体成员感受到彼此之间荣辱与共、悲欢相通,并进一步加强自己的身份认同感。

4 余论

成员在知乎社区进行的是一种日常的沟通实践,叙述者在不知不觉中承载了历史,构成了民间的记忆档案,而其他成员则宛如穿越回那山崩地裂、生死离别的瞬间,产生了一种无可抑制的“共情”心理。

然而,“共情”即使让人产生认同,也不一定能促使我们将“态度”转化为“行动”。“体验式经验引发的是感受、体验不同命运的移情作用,但这样的情绪和感受,只能让观众得到净化作用,却无法转化为积极的行动与力量”[11]。知乎成员“郝南”曾是一名入职不到一年的普通牙医,在汶川地震发生不久后毅然决定作为志愿者深入灾区进行救援工作。在一次次失败的救援后,他发现了灾情信息严重不对等的情况,并为之创立了“卓明灾害信息服务中心”,就此踏上全职公益的道路。同样,当我们带入自己回望这场创伤体验时会发现:我们为逝去的生命流泪,我们为生者的坚强鼓掌,我们为凝聚一心抗震救灾而感动自豪。可是,当我们退出这个虚拟社区,又有多少人能将内心的感受与认同转化为生活中的行动和力量?

倘若,文化创伤带给我们的影响只停留于精神层面的集体认同,那这种局限本身就应该引起我们的思考。毕竟,对一切苦难悲伤的集体记忆,即使加强了我们对自我身份和民族凝聚力的认同,也唯有落实在行动层面上,才能更具真正的现实意义。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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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安东尼·吉登斯.现代性的后果[M].田禾,译.上海:译林出版社,20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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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张惠岚.创伤,记忆与仪式:后二二八纪念性文化的叙事及建构[D].台湾:台湾中正大学,2011.

[11]段书晓.创伤记忆的话语建构[D].上海:复旦大学,2012.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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